【台诚】好吃不过饺子 8

罗师傅的人你们也敢动:

真是怕了裸否,写两句肉沫也被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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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是很想知道,明台心想。


当然,邱仙郁没听见明台的想法。他将自己塑造成一个典型的悲剧男主角,不领薪水,亦无剧本,分饰七八个人的角色,每个人的说话方式都不尽相同又几乎雷同。其中,对于女主角的诠释入木三分,仿佛他二姐是他一人分裂出来的。


明台听得头晕脑胀,愁眉苦脸。邱仙郁在他面前演绎的画面几乎与他对明诚的所作所为一模一样。他作为观众,第一次站在与明楼相近的角度看待整件事情的经过;一段不曾公开却似乎被众人所知的丑闻,本应该是他最想美化、去糟存精的记忆,此刻正被伶牙俐齿的邱仙郁重新摔在自己的面前,仿佛环绕在他们身边的围观者足以抽尽附近的空气,令他面临一种赤裸的窒息。


“事情就是这样。”邱仙郁往水杯里倒水喝,“我就被我们家赶出来了。”


这句“我被我家赶出来”说了不下七次,其重要程度不低于他喜欢二姐。明台没有丝毫作为看戏人的兴奋,他只觉得自己正在表演大石碎胸口。他手中的苹果肉已发黄。他看了一下,没了胃口,顺手扔进了垃圾篓。


“你有什么打算?”明台问。


邱仙郁说:“我还不知道,走一步看一步吧。我是我们家独苗,我爸不会断了我的生活费。”


明台听了这句,心里不快。他闷闷地说:“那你愁个什么劲啊?”


“我才不愁我爸呢。”邱仙郁说,“你到底有没有认真听我说话?我愁的是我二姐。”


“你亲姐?”


“远房堂姐。”邱仙郁说,“来我们家住个半年左右的。”


“你之前见过她吗?”


“没有。”


明台无话可问。这种事情根本就找不到顺应心意的解决办法,只能回家磕头认错忍痛挨打,最后不了了之。


邱仙郁显然也知道这点。他没有让明台给他一个答案,他只是有一种倾诉的欲望。


明台想起什么,指着他问道:“那天晚上你的床震得……”


“哦,那个啊。”邱仙郁有些不好意思,“我第一次在外头哭,以为大家都睡着了。没想到你还醒着,倒是吓了我一跳。哎,对了,你那天晚上失眠吗?”


 


香迷十里,龙门六朝,杨柳帘笼,笙歌一派。下面客人用餐,台上歌女曼声低唱,如珠走盘,乐手随着节奏摇晃身躯,灯光璀璨,幕帘晃动,吞云吐雾之际,复极视听之娱。


明楼身旁跟着金晚龄,明诚身边是金晚龄的表妹姚观鸿。一个小时前,正当明楼与明诚准备出门之际,金晚龄打来电话,问是否有空陪同出席一场晚宴。明诚接的电话。当时他还不知对方就是那日挽着明楼胳膊的金麦色皮草,直截了当地回答她并无空闲。金晚龄说出晚宴的东道主和饭店名字后,明诚按住话筒询问明楼的意思。明楼怔了一下,走过去接电话。于是明诚驾车,兜了一圈,先接了金晚龄姚观鸿两姐妹,再往汇中饭店驶去。


汇中饭店的正门位于南京东路23号,此路段新开了好几家商铺,比较大的有建华瓷器商店和培罗蒙西服店。过去,商肆多集中于界路以东,自从花园跑马场成为租界游乐中心后,恒兴老布店和老德记药房开张了,南京路顿时熙熙攘攘。


明诚将车停在正大门,对着一扇华丽高大的旋转轴木门。众人下车入店,内设红木楼梯与扶栏,大厅宽敞华丽,吊灯优雅精致。电梯是从英国进口的奥的斯牌,梯门为栅栏式,整座电梯几乎敞开;在里面的客人可以一览无余地看到外面;外面的人也可以清清楚楚看清里面,彼此都毫无私秘性。四人皆曾于海外留学,对这些奢侈建筑倒不甚在意。


一顿饭吃得无甚意思,觥筹交错,皆为利来。明楼与金晚龄表现得过于自然,让明诚几乎察觉不出任何异端。金晚龄一身湘绣的黑缎山茶花的旗袍,配以硕大的白色皮草披肩,在晚宴上抢尽了风头。她只要身子一动,那件皮草就会提醒着旁边的人,要与她保持一定的距离——除了明楼,他站在金晚龄的左侧,于是她便将自己左肩的皮草松松挂在胳膊上,以免妨碍他。她的表妹姚观鸿倒是低调;她只着了一件水红色的绒面旗袍,扣了一个祖母绿宝石的胸针,笑容得体地挽着明诚。


宴罢,金晚龄多喝了几杯,有些发昏。明楼去卫生间了,金晚龄抱抱姚观鸿,又倚在明诚胳膊上。


“阿诚啊。”金晚龄醉眼迷离,“跟着明先生,真是辛苦你了。”


“金小姐客气。”


“你跟明先生,住在一起吗?”


“是的。”


“他对你好吗?”


“明先生对属下一视同仁。”


“我记得,你也姓明,也算是明家的人。”


“承蒙明家养育之恩一十一载,不敢忘怀。”明诚不慌不忙。


金晚龄点点头:“不愧是明先生调教出来的人,说话做事滴水不漏。”


金晚龄这话倒是有几分汪曼春的味道,明诚嗅得惯了,只当是借到一本不合心意的书。不多时,明楼走了出来,问他们在聊什么。金晚龄的翡翠耳环跟着她的笑声摇晃,也不说什么,只挽着明楼的胳膊走。姚观鸿不多言,看明诚也往前走,她便跟着走。


明诚按照明楼的吩咐,先送两位女士回府。夜色下的明公馆大门光亮如旧。明楼刚下车走了几步,又退回来,胳膊搭在驾驶座的窗口,着看明诚,笑容诡异。


“哥哥。”明诚不明所以,“怎么了?”


明楼笑道:“没什么,看看你。”


“不是天天都在看吗?”


“那不一样。”明楼强词夺理,“叫哥哥的时候,最好看。”


明诚脸一红,绷不住笑意,扭头把车开走。明楼胳膊没缩回来,差点摔在花坛里,他在后头嚷嚷:“你要把车停在哪儿啊?”


等明诚停好车回来,明楼还站在院子里,他立于喷泉面前,仰望星空。明诚走过去站在他身边,与他一起抬头。


“还有九天,你就要走了。”明楼语气淡淡。


明诚本也该陷入与明楼一样的思绪,却不知为何想起明台来。明台压在他身上时,那双热情浓烈的眼睛深处,与这片星空一样,茫远浩缈,那些光芒旅行数亿个光年,只为百转千回后为他所见。明诚尽可能地视而不见、听而不闻;他深知那光是冷的,是表面上的热烈点燃了它,足以燎原,不足缠绵。


他以为明台是不可救药,但他错看了自己;他不过是一条涸辙之鲋。


“想明台呢?”明楼看他。


明诚有些尴尬:“没有。”


“想骗我,还太嫩。”


明诚沉思了一下,想着怎么表达:“明台长大了,我……们与他,应该保持一点距离。你也知道的,青春期嘛,都想要独立的空间——”


明楼换了一个表情,仔细思考明诚的话。他认真地观察了一会,发现明诚是在用一种委婉又谨慎的方式在诉说着某一件具有特殊性质的事。他不自主地拔高音调,问:“那天明台亲了你?”


明诚呆愣地看着他:“我以为哥哥都知道。”


 


周一的一大早,明镜神清气爽地打开报纸。《申报》、《大公报》和《时事新报》的头版都在报道同一件事,看得明镜好无趣味。明楼和明诚来饭厅的时候,明镜早已吃饱,略微失神地坐在上首。


明楼看看明镜,又看了眼明诚。明楼遂开口:“大姐今日不去公司?”


“今日说搞什么劳什子的罢工呢。”明镜道,“前几日工会会长来让我通融通融,问能不能借些人去参加游行示威。我当是什么事呢,原来是南京政府要把原来的人民戏院拆了,重新建一个俱乐部。有了一个大世界不够,还要添上个更大的世界。明长官日理万机,忘了告诉我也情有可原。”


明楼笑笑不说话。他不好告诉明镜,如今他不再管事,占着闲差一份。这情形,要么是上头要贬谪他,要么就是要提拔他。他还不知是哪一个,谨慎起见,只告诉了明诚。


当日中午,明诚从大使馆出来,手续是李确帮带着一同办理的,还算顺利。李确提前走了,他便一个人打了车回去,想着快些吃饱饭,稍加休息就可动身去多伦路93号参加书社的聚会。他因在异国读书,前几年加入书社后便鲜少与众人一同聚会,学期总是与聚会时间冲突,错过不少活动,落下不少遗憾。好在书社的人皆为求同好而来,不太在乎缺席之人;但凡读书有些心得,便可组织大家来喝茶谈书,多时二十余人,寡时不过二三人。


明诚加入彧斋书社时,曾询问明楼的意见。明楼当时在写一封信,要送去苏联,大概不是很紧要,他停下笔来。明诚已不太记得那时的对话,明楼的模样他倒记得清楚。那时明楼还不用发胶,刘海斜斜地耷着,跟十七八岁的年龄无甚太大分别。明诚盯着久了,自然不知明楼中间说了什么。明楼最后来一句总结性的陈词:“阿诚啊,以后这种事,你自己拿主意就好了。这毕竟是你自己的私事,你有自主选择的权利。”


在93号洋楼里,明诚见到了姚观鸿。不巧的是,他刚来到,对方已准备走了,连招呼都没打上。书社的聚会一如既往,来的人不多,几乎都是年轻人;有个别人站在角落里,他们穿着高调,行为低调,偶尔小声嗤笑的几句,都是关于政治方面上的谈论。有人谈到尼克罗·马基雅维利的《君主论》,用另一种腔调对一个枢机主教开始谩骂,明诚更是不耐烦。几年过去了,书社依旧毫无进步,对几百年前的事情进行无意义的批判,不看当下,不辨曲直。难怪姚观鸿如此迫切地要离开。


明诚注意到,他离开时,那几个衣着华贵的人也跟着走了。那些人眼里的失望多于摇头的频率。地上的烟头咬痕不深,遭受的踩踏并不均匀。对方也注意到了明诚。他们不期而遇,全无交流,点头以示敬意,便各自散了。这是上好的初见。


明诚的车停在远些的地方,接近中华艺术大学。这是左联所在,将车停在此处不易被疑。明诚上了车,呆了一会儿,在倒车镜看到了金晚龄。


后者挽着一个女子风情万种地走了出来。两人举止亲昵,有说有笑。她太高了,在一堆男男女女里显得十分出挑。那女子穿着姚观鸿的旗袍,套一件黑色羊绒大衣,盘着头发,比金晚龄要矮上不少。


金晚龄显然没有注意到明楼车上的明诚。她善于观察,却只记得明楼的福特的前半截。更何况街上人来人往,车水马龙,明诚可谓大隐隐于市。倒是被她挽着的女子转过头来。明诚从倒车镜看她,不知她有无看到自己,不由得有些紧张。对方很快转过头去,只是为了看看来往的车辆。


明诚没有打算马上离开,他想碰碰运气。果不其然,二十分钟后,姚观鸿套着一件朴素的白色旗袍出来了,发丝披下,带着个鹅黄色的发箍,怀抱两本书,低头行路。


明诚叫住她:“姚小姐。”


姚观鸿停下来,她看见明诚友好和善的脸,与他打招呼:“阿诚先生。”


“需要我搭你一程吗?”明诚伸出左胳膊肘和脑袋去看她。


到了姚观鸿九十七岁的时候,她回想起自己的一生,竟找不出任何一个如当年明诚那样,开在初春的白山茶。


何当借寿长春酒,只恐茶仙未肯容。


 


明台安静了几日,在学校里充当一个安分守己的学生。他和邱仙郁待在一块的时间越来越长,次数越来越多,甚至一起忘了交国文作业。


国文老师满肚子墨水,不轻易往外倒,对着学生,多是吐烟圈。他烟抽得得劲了,就吹几句拉丁文,冷门得要死,他耐心又结巴地翻译成他家乡的方言,没一个人听得懂。他布置的作业有个别题目经常超纲,引得学生不满;但不满也无他法,熬着看那些大部头,焚膏继晷,席不暇暖,憋出几句话来,后头多是一些无用的废话。“道德的高坡上堆满了你们的陈词滥调。”他说。其实大家都知道,他这人不会太刁钻。只要作业是自己写的,有自己的观点和想法,再烂他都不会说。


明台是与生俱来的人精。他对国文老师这种日复一日的长线作战全无兴趣。往日里,他常将国文作业留到最后,先将那些个大部头的目录看一遍,装出一副十分闲适的样子去和明楼讨论,再到彧斋书社——明诚不在时,他常以其弟自居——听人讲几句,把这些话重复给明楼,又将明楼的话递到书社里。这份搬运工作不用几日,他便可完成一篇十分精彩的论文作业。风水轮流转,鸿运当头也会衰运缠身。碰上书社无人聚会,亦或明楼不得空,他便只能降低作业质量。即便是如此,他的作业在班里乃至年级依旧是翘楚。国文老师猜不到他有这样的本事,以为他天赋异禀,倜傥鬼才,对他青眼有加。偶尔几次的水平下降他也全当没有看见,只作是“圣人千虑”的一种罢了。整个学校都知道,一年级有个叫明台的,出身朱紫满门,是个少年诗人。这称号不知是谁给的,明台惺惺作态地嫌弃,明楼一本正经地嘲笑。


这回的理由来得稀奇。他跟邱仙郁去看电影,路遇装修得差不多的新俱乐部。刚说上没两句,明诚就打那头过来了。对方一副风风火火的样子,明台吓得随便找了一个门就闯了进去,邱仙郁一脸茫然地跟着他瞎跑。两人经过一条长长的走廊,路过好几个搂抱的男女,衣香鬓影,顾盼生姿,撞了不少人的胳膊,摔了两个瓷器,不知被哪里窜出来的记者拍到了照片。镁粉燃烧的爆闪将两人惊恐的表情准确无误地保留,最终呈现在明楼的面前的报纸上,似乎还有刚印刷出来的热量。


明楼将此事捂了好几天,实在没办法,痛心疾首地看着报纸被人抢购一空。名门世家的边角新闻成了上海滩的下酒菜。国文老师当时和几个烟友在一间隐蔽的房子里吞云吐雾,好不痛快,他拿烟斗往一张报纸上磕烟灰,引起有人不满。


“哎哎,这报纸是我刚买的。”那人说,“你瞧瞧,你学生还在上头呢。厉害啊,小小年纪,知道寻花问柳了。”


这事在明诚走之前两天发生。学校打电话到明公馆,接电话的是阿香,她叫来的是明镜。当时明楼在书房翻一本赫尔曼·黑塞的《悉达多》,1922年的初版——与《十字军骑士》一样,加路塞尔桥的旧书铺里淘的残本。明楼生怕整本书都烂了,翻页的手法极轻,外头的动静全钻进他的耳朵里。他的德语没有法语好,看得慢,好几天才读到“天真的人们能够爱——这就是他们的秘密”。


明楼接到明镜委派的任务,受了几句骂后,为难地举起棍子,对准明台的屁股砸下去。明台哭天喊地,叫声十分凄惨,如同将要被卖去青楼的黄花闺女。适逢春雷阵阵,大雨倾盆,仿佛天公哭冤。明镜以此为借口,让明楼停了手,压着明台去小祠堂里跪着。


明楼任务完成,坐着明诚的车回办公室。明诚兜了个弯,开回家去看明台。直觉告诉他这是明楼干的。手段不高,套路不深,恰好是明台能掉下去的坑。


明诚不好说自己是什么感受。他虽然对明台的行为颇有不满,却未想过以陷害为报复手段,连累无辜的明镜。他想着还有几天便要走了,哪怕是明台还回家来,自己躲着他点就好了,不至于弄成现在这样。明诚实在清楚明楼的性子,说话点到为止,做事凌厉决绝。哪怕他已明里暗里警告了明台数次,也要在最后一击上做足了功夫,尾巴甩得好,收得也好。


已经两个时辰了。明诚看看时间,偷拿了些吃的进去。明台听到他的脚步声,没有反应。明诚将食物放在明台旁边的垫子上,又站了一会儿,便出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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